《高端访谈》专访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奥马尔・亚吉

栏目： 高端访谈

记者： 邹韵

嘉宾： 奥马尔・亚吉（2025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清华大学教授）

播出时间： 2026 年 7 月 17 日

第一部分：2026 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现场采访

邹韵： 亚吉教授，您出席了开幕式，并全程参与主论坛。在现场聆听了习近平主席非常鼓舞人心的主旨讲话，您有怎样的感受？

亚吉： 鼓舞人心、令人振奋。我非常专注地聆听了习近平主席的主旨讲话，内容详实、规划完备，令我印象相当深刻。最让我受触动的是，习主席将人工智能及其发展视为一项造福世界的全球性事业，并提出人工智能发展不应该是某个国家的独奏。我很赞同开源开放的理念，这对包括我在内的众多科研工作者都大有裨益。我也期待更多国家能够效仿。我认为习主席的讲话非常精彩，振奋人心。我很荣幸能在现场聆听这次讲话。

邹韵： 习主席的主旨讲话中哪一部分内容让您印象最为深刻？您有哪些感悟与体会？

亚吉： 我认为，习主席的主旨讲话清晰阐述了中国的人工智能发展愿景。当前，中国各领域发展迅速，人工智能也是如此。这也让我们需要思考人工智能未来的演进趋势及其对社会发展、科研创新乃至全球的影响，需要认识到人工智能可以造福人类，但同时也存在被不当使用的风险。习近平主席的讲话精准阐释了如何在二者间取得平衡，同时又不扼杀创造力和科研活力。

邹韵： 在本次论坛上，您最想传递的核心观点是什么？

亚吉： 我想传递的核心观点是，人工智能发展速度极快。不同学科领域都应当主动拥抱人工智能。我们对人工智能的接纳与探索越深入，模型就会愈发完善，我们所在学科也能更好地服务人类。这次大会让我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

邹韵： 教授，7 月 16 日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协定签署仪式举行，您如何看待这一组织的重要意义？

亚吉： 我对此深表赞同。29 个国家能凝聚共识，共同探讨人工智能治理，应对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变革带来的各类课题。这样一来，就不再是仅靠少数国家的少数科研人员攻克全球难题，而是让更多国家的更多科研工作者共同参与破解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这正是 29 个国家共同签署协定的意义所在。

第二部分：清华大学深度专访

邹韵： 教授，您如何看待中国在全球人工智能发展格局中的地位？您认为，中国在推动人工智能发展方面有哪些独特优势与核心竞争力？

亚吉： 中国的发展成就令人瞩目。中国每年培养的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专业毕业生规模远超世界其他国家。因此，中国在几乎所有科技领域都实现了快速发展，在人工智能的多个方面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这一成果并非偶然，背后是持续的科研投入。这让科学家们能够探索、孵化新的构想，而且这种投入多年来一直在持续。这不仅为青年科研工作者提供了更多科研资源与科研机会，更为他们施展才华、落地创意搭建了广阔平台。在中国众多取得突破性进展的科技领域中，人工智能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

邹韵： 谈到青年科研人才，中国的 "十五五" 规划着重强调科技创新以及培育拔尖创新人才。习近平主席一直强调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那么在您看来，一个国家持续重视科技创新、聚力培育拔尖科研人才，将为青年科研人员的成长成才营造怎样的发展环境？

亚吉： 当一个国家重视知识的拓展和获取时，科学便会融入社会的方方面面。科学成为全社会广泛关注的重要事业，社会上处处可见对科学的支持，这对青年学者投身科学是巨大的激励。

邹韵： 教授，您因参与研发金属有机框架材料而享誉学界，这项突破性成果也让您于去年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不知您能否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观众讲解金属有机框架是什么，以及它具备怎样的重要价值？

亚吉： 金属有机框架是我们在 20 世纪 90 年代中期发现的新型材料。打个比方：建筑依靠基础构件搭建楼宇，同一种构件还能组合出多样造型。在化学世界里，可不只有一种 "构件"，而是几乎无数种，这也催生出数量近乎无限的新型材料。我们研发出一套化学体系，能够将各类基础单元相互联结，构筑出多样结构，原理和建筑师、施工人员的工作异曲同工。我们掌握了在分子、原子这种微观尺度下塑造空间结构的技术。我们还能对这类微观空间进行改性调控，借此实现各类应用：比如储存氢气、开发清洁能源，或是捕捉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净化大气环境。

邹韵： 我听说它的应用包括从空气、从沙漠环境提取水分。

亚吉： 确实如此。我们可以针对性设计材料结构，实现以往近乎只存在于科幻设想中的技术，也就是从沙漠干燥空气中分离出水，转化为可饮用的淡水。如今这项技术已经落地，不再是空想。

邹韵： 请不要笑话我的这个问题：从本就十分干旱的沙漠地区提取水分，会不会让沙漠变得更加干燥？

亚吉： 不会。因为你用过的水并没有被消耗掉。实际上，它会不断回到大气中，重新参与水分的自然循环。我们已制造出可在沙漠中运行的设备，只需环境中的阳光，无需其他能源，就能产出十分纯净的水。因为金属有机框架材料本身就像过滤器，能吸附水分，并在温和条件下释放，因此整个过程能效很高，成本也合理。一旦这些产品实现商业化，就相当于让世界上的每个人都能实现水资源自主。他们可以自主掌控自己的水源，把集水器安装在任何地方，也就能随心所欲地在任何地方生活。

邹韵： 亚吉教授，您是全球公认顶尖的化学与材料科学家。若我的理解有偏差还请见谅：一提到化学，我们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摆满试剂瓶、玻璃器皿的实验室，以及各类动手实操实验。而如今您牵头推进一项研究计划是借助人工智能研发全新材料。能否为我们介绍一下这项计划？人工智能是否将重塑或改变像您这样顶尖学者开展化学研究的方式？

亚吉：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如今，新型材料数不胜数，依托这些材料，几乎可以解决我们在地球上面临的所有难题。我前面提到了气候与环境领域，除此之外人类还面临诸多其他挑战，而解决这些难题都离不开新型材料。面对海量待开发的新材料，究竟哪一种能够对应解决哪一类问题？人工智能与计算科学将帮助我们找到答案。我们不仅要筛选出能攻克难题的材料，更要找到具有成本优势、具备商业化落地条件的材料，让相关分子材料真正走向社会、投入应用。长远来看，我们希望借助人工智能实现完整产业闭环。在材料完成全生命周期使用后，把它拆解还原为最初的基础分子单元。如此一来，这项新技术便可实现循环利用，进而打造可持续发展产业。

邹韵： 在您看来，人工智能是否也将重新定义基础科学研究的其他领域？

亚吉： 答案是肯定的。人工智能不仅会助力科学研究、加快科研进程，还将帮助我们识别哪些材料性能更优、成本更低，并最终实现更加绿色、更加可持续的发展。而当我们做到这一点之后，届时人工智能还会进一步提出我们过去从未思考过的新问题。科学研究的本质就在于提出问题，一切都围绕着找出最值得探索的问题。

邹韵： 关键在于提出正确的问题。

亚吉： 没错，关键就在于提出正确的问题。人工智能将帮助我们提出问题，我希望是提出正确的问题，协助我们发掘那些单凭人力难以想到的研究课题。当我们看到某种事物时就会去研究它，并思考如何利用其造福社会。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断积累数据和知识，而这些知识最终又帮助我们解决问题。我相信，人工智能将帮助我们把这一过程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更高效。

邹韵： 教授，回望人类文明的演进历程，时代的更迭往往以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材料命名，譬如石器时代、青铜时代，很多人称当下的时代为硅时代。您认为人类发展的下一阶段会以什么材料命名？人类未来是否有望迎来 "金属有机框架时代"？

亚吉： 想要预判未来，就必须回望人类文明的发展历程。材料是支撑人类文明演进的根基。你刚刚提到了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除此之外，人类还经历了钢铁时代、水泥时代、玻璃时代，以及你提到的硅时代。纵观人类各个发展时代，有一个共通特征，那就是人类对材料的掌控。从中可以发现，随着人类对材料的设计精度不断提升，社会经济规模也随之持续壮大，越来越多的人受益于技术进步。因此我认为，我们或将迎来 "金属有机框架时代"，这是一个人类能够在原子、分子层面精准调控物质的时代，这是终极掌控。我想，我们正处于这一阶段。

邹韵： 我们向人工智能提出了同一个问题，以下是它给出的回答：它列出四种发展时代 —— 量子时代、生物时代、碳时代、聚变时代，并认为未来极有可能是四种时代的融合。您如何看待人工智能给出的这一判断？

亚吉： 我们现在聚焦材料这一话题，材料是社会发展的根基，这意味着各类材料将应用于形形色色的场景之中 —— 不只是计算、人工智能领域，而是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要做到这一点，你需要材料，需要能够提升生活质量的实体材料。当然，我难免带有偏见，但我愿意打赌：材料以及越来越精细层面的材料设计永远是核心制胜方向。

邹韵： 教授，您将自己的研发成果的灵感归功于年少时帮家里取水的经历。早年物资匮乏、缺水的艰苦经历，是如何坚定您寻找解决方案的决心，又对您的科研道路产生了哪些影响？

亚吉： 在身处困境时，孩童与生俱来的本能便是思索如何走出困境、化解眼前的难题。我十分幸运，10 岁那年在图书馆偶然发现了分子结构图，这份际遇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那些结构图瞬间让我深深着迷，于当时深陷困境的我而言，它们成了一处得以暂时抽离现实困境的精神港湾。如果说当年我就立志研发新材料，解决全球包括沙漠地区缺水难题，听起来固然富有诗意，但事实并非如此。最初吸引我的，是分子本身的美感，这份喜爱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身为科研工作者，我们必须提出棘手的问题，并尽力找到答案。所以说，我对化学产生兴趣纯属偶然，并非经过理性规划，这点值得人们留意。因为人对事物的热爱无需理由，也不存在既定轨迹。这份热爱可以源于任何契机，任何人都能心生热爱，无关出身以及所处环境，也不论正在承受怎样的苦难。

邹韵： 您在约旦的巴勒斯坦难民家庭出生长大，15 岁移居美国，那时英语还不太熟练，只能随身带着词典。如今您却斩获诺贝尔奖。回望这段非凡而坎坷的人生历程，这么多年支撑您一路走下来的关键是什么？

亚吉： 我认为对我帮助最大的一点，就是向前看、聚焦目标，始终保持长远眼光，不被当下各类琐事分散精力，时刻牢记心中的追求。于我而言，这份追求自然是科学研究。还有一点助我良多：当你的研究取得成果时，总会出现质疑者，但我从不把这些质疑当成坏事。他人提出的批判观点，有公允的，也有偏颇的。公允的批评我会接纳，借此打磨能力、精进研究。至于不公的指责，我便置之不理，不必为此困扰。这些负面评价从未占据我的思绪，我始终保持开放心态，追求自我成长。

邹韵： 很多年前，当您还只是位青年科学家时，您有着怎样的愿景？您当时的目标是什么？

亚吉： 我想我当时的目标就是创造出美妙的物质。我们应该鼓励年轻学者，不要只遵循所谓的成功模板，不要觉得给我一套标准我就能成功。那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我们希望年轻学者们学会如何在混乱中摸索前行，敢于冒险，同时仍能达成自己的目标。那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那才是生活。

邹韵： 那也是很美好的一部分。

亚吉： 这正是科研动人、充满乐趣的地方。时至今日，我每一天清晨醒来，都满怀热忱奔赴办公室与实验室，心中始终怀揣着对全新发现的期待。

第三部分：校园漫步与生活感受

邹韵： 教授，您在清华的生活过得怎么样，来到中国之后还适应吗？

亚吉： 我很喜欢中国，这里各类线上操作十分便捷，线上买菜下单支付都很省心。

邹韵： 您喜欢点外卖或者线上购物吗？

亚吉： 我很喜欢外卖和线上生鲜采购，商品配送都十分准时。

邹韵： 直接配送到家门口。

亚吉： 直接送到家门口，商品挑选得十分用心，品相很好，我非常满意。中国的超市里蔬菜品类十分丰富，这点我格外喜欢。这里的生活体验很好，人们十分友善，生活也很方便。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点是，不管什么时候我有事有需要时，大家都很乐意帮忙。

邹韵： 没错，大家都十分热心，愿意提供支持。

亚吉： 这里的人都乐于助人，一心想着解决问题，和他们相处我十分舒心。我这一生接触过不少两类截然不同的人，一类人接到任务只会不断否定，能列出 12 条理由证明这件事行不通。另一类人会主动开口说我来试一试，换几种方式摸索，尽力找到完成任务的办法。不管是日常生活还是科研工作，这种做事态度都尤为珍贵。我们需要愿意做事，而且能做成事的人，而能把事情做好的人，永远愿意主动尝试，尽力想办法解决问题。

第四部分：选择清华，重新出发

邹韵： 教授，斩获诺贝尔奖之后，到一所全新的院校重新起步，无论对您个人还是学术事业而言，我觉得都是一项重大抉择。是什么促使您作出这个重要决定？

亚吉： 作出这个决定并非源于单一原因。在美国求学时，我的导师以及我的父亲都教导我要打破常规，尝试新事物，这样才能学到新东西。想学新东西，还有什么比走进一种截然不同的文化更好的办法呢？在这里我可以感受不同文化的思维方式，了解中国人解决问题的思路，同时延续我对化学的热爱。在美国这些年，我的实验室里接纳了来自 15 个不同国家的学生。几乎从我组建实验室第一天开始，就一直有中国学生跟着我做研究。坦白地说，他们总能给我带来启发。即便实验受挫，他们也能保持科研热情，继续高强度实验，思考钻研，不断学习。最终，这些努力带来了重大发现。因此，于我而言，这里拥有绝佳的条件。分子研究领域召唤我持续突破、力求精进、永不止步，而清华拥有顶尖人才，能支持我更快实现目标。

邹韵： 教授，您门下有中国学生，同时也和许多中国学者保持紧密合作。他们身上有没有哪些共通特质令您印象深刻？

亚吉： 我认为他们愿意反复尝试，直至取得成功。在科学实验领域，一次就成功的实验往往价值有限。真正能让你学到东西的实验，往往无法一次性得到预期结果。

邹韵： 会历经一次次失败。

亚吉： 一次次失败。在反复试错的过程中，人才能不断积累认知。但每天走进实验室，接连遭遇失败却依旧坚持，需要强大的内心。这份持之以恒的毅力，是科研必不可少的品质。科研固然需要专业技能，但我发现，愿意坚持走完这条道路并最终取得成果的学生中，中国学生占比更高。

邹韵： 您在入职仪式上说过一段话，让我深受触动。您说选择清华意味着准备好重新出发，"不是放慢脚步，也不是重复过往，要以前所未有的热忱、专注与抱负深耕科研"。想请教您，对您而言这次重新出发意味着什么？您希望在这里开拓哪些全新研究领域？

亚吉： 重新出发意味着迎接比以往更大的挑战。挑战在于我们如何改变原有的科研方式，我们能否通过综合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技术合成新型材料来证明这一点。同时，我们也在向我们的学科 —— 化学材料科学领域传递这样一个信息，有一种新的方式来做科研，有一种新的方式可以实现重大突破。我们在这里取得的科研成果将影响全球，为了世界。

邹韵： 您在美国的实验室会议室里挂着一幅居里夫人的画像。您曾说，当研究陷入瓶颈时，您会让学生静静凝望画像中她美丽的眼眸。亚吉教授，您希望学生能从中汲取什么力量？

亚吉： 我认为年轻人要明白，他们永远可以做得更多、做得更好。事实上，这个道理适用于我们每一个人 —— 所有人都能更进一步、精益求精。自获得诺贝尔奖后，我们团队确立了全新的信条：做得更多、做得更好、永不止步。

邹韵： 即便获得诺贝尔奖之后……

亚吉： 没错，投身科研、求索真知带来的不只是乐趣，更是我们肩负的社会责任。社会正是通过不断求知探索而实现进步的。

邹韵： 教授，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今天您带我们领略了化学、人工智能、材料科学的独特魅力，也分享了您与分子相伴的不凡人生历程，由衷感谢您！

亚吉： 也非常感谢你！

嘉宾题词：

感谢你们的专业精神！

致年轻人：你们可以做得更多、更好，永不止步。大自然蕴藏着远超你们想象的宝藏。

—— 奥马尔・亚吉